當「Crispy Cantonese Hot Honey Chicken」這類名稱出現時,所指涉的已非廣東飲食文化本身,而是一種經過調整、稀釋與重新包裝的味覺想像。它不再強調鑊氣、時令與節制,也無需承載文化脈絡,只需在名稱中保留「Cantonese」這個足夠熟悉、又略帶異國感的符號,便足以完成其商品化的使命。
對英國主流消費者而言,「Cantonese」意味著安全與可預期。它暗示深色醬汁、微甜口感,以及與中式外賣經驗相連的味覺記憶。這是一種不需要理解背景的信任——一個保證不會過於陌生、亦不具挑戰性的選項。
然而,真正的廣東菜,從來不僅是味道的組合。它是一種時間的藝術,體現在煲湯的耐性;是一種節制的哲學,體現在甜味的克制;亦是一種技藝的累積,體現在對火候與節奏的掌握。當這些核心元素被剝離,只剩下一個可被複製與販售的味覺輪廓時,「Cantonese」便完成了其在異地語境中的轉化——由文化,變成商品描述。
這種轉化未必出於惡意。市場需要簡化,品牌需要溝通,超市需要效率。問題不在於其是否「正宗」,而在於「正宗」本身已不再構成必要條件。文化在此被視為一種可被抽象、重組與再利用的資源,其深度與完整性,反而成為不合時宜的負擔。
於是,「廣東」被保留下來的,只是一個溫和、易於理解、且足以引發好感的外殼;而其內在的歷史、技藝與生活方式,則被悄然掏空。
或許最具諷刺意味的是:這樣的「Cantonese」,從來不是為廣東人而寫。真正熟悉這套文化的人,反而最容易察覺其中的斷裂與錯位。當文化被簡化為標籤之後,它便不可避免地趨向扁平,直至最終失去被記憶的厚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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